

端午(唐)文秀
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
堪笑楚江空渺渺,不能洗得直臣冤。
端午日(唐) 殷尧潘
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
鬓丝日日添白头,榴锦年年照眼明。
和端午(北宋)张耒
竞渡深悲千载冤,忠魂一去讵能还。
国亡身殒今何有,只留离骚在世间。
浣溪沙(宋) 苏轼
轻汗微微透碧纨。明朝端午浴芳兰。
流香涨腻满晴川,彩线轻缠红玉臂。
小符斜挂绿云鬟。佳人相见一千年。
五丝(唐)褚朝阳
越人传楚俗,截竹竞萦丝。
水底深休也,日中还贺之。
章施文胜质,列匹美于姬。
锦绣侔新段,羔羊寝旧诗。
但夸端午节,谁荐屈原祠。
把酒时伸奠,汨罗空远而。
已酉端午(明)贝琼
风雨端阳生晦冥,汨罗无处吊英灵。
海榴花发应相笑,无酒渊明亦独醒。
竞渡诗(唐)卢肇
石溪久住思端午,馆驿楼前看发机。
鼙鼓动时雷隐隐,兽头凌处雪微微。
冲波突出人齐喊,跃浪争先鸟退飞。
向道是龙刚不信,果然夺得锦标归。
端午情思
五月端阳,榴花吐秀,艾蒿毓翠,角黍飘香。端午节来临之际,我的思绪也随着粽子那诱人的清香飘向远方。
“屈子冤魂终古在,楚乡遗俗至今留”。每每想起端午节的起源,尽管有“先民祭祀龙图腾”等多种说法,但我还是固执地坚信这是纪念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的节日,仿佛看到一位髯发花白的长者衣袂飘飘,“游于江潭,行吟泽畔”,虽“颜色憔悴,形容枯槁”,但他的脚步是那么坚实,神态是那么坚毅,其凛然正气足以让那些谗陷忠良的群小们心惊胆战。滔滔汨罗江,滚滚东流水,吞没的是忠臣的躯体,冲不走的是那不屈的英魂!
有时我也想,诗人原本可以有多种选择,即使不愿与奸佞小人沆瀣一气,同流合污,也可急流勇退,保持沉默,明哲保身,写写自己的诗,做做自己的学问,或者“楚材晋用”,去别国寻求栖身之所,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早日跳出那块是非之地。然而这不是屈原的性格,这不是仁人志士的性格,这不是中华民族的性格!面对恶势力的打击迫害,他义无反顾,始终坚持“美政”理想,坚持人格节操,就是遭谗被疏,流放僻远江湖也“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心里时刻装着黎民百姓,忧国忧民,且“虽九死其犹未悔”,抱定了以身殉国、无怨无悔的决心,这是何等高洁的境界,这是何等旷远的情怀!
爱国爱乡、忧国忧民是中华文明的核心内容之一,也是中华民族传统文化之精髓,这一精神在屈原身上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并放射出夺目的光芒,他的爱国主义精神及体恤劳动人民疾苦的情感是与生俱来的,不带有任何先决条件,不带有任何功利目的。一首《离骚》不仅字字珠玑,词句精美绝伦,更因其字里行间渗透着强烈的爱国爱民深情而成为流传至今的千古绝唱。“屈平辞赋悬日月”,千百年来,一代代文人从屈原身上及其诗文中得到了人格的熏陶,汲取了精神力量,使之成为中国正直知识分子共同的精神财富。“……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这是屈原抱石自沉前与渔父对话中的几句,每读这些掷地有声的话语,我就忍不住潸然泪下。宁可葬身鱼腹,也不愿自己纯洁无瑕的人格受到玷污,这就是先贤的气节,这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本色,这是屈原用自己的生命和灵魂在华夏文明史上塑起的一座不朽丰碑!传说屈原自沉后,楚国百姓纷纷涌到汨罗江边,渔夫们驾舟奋力营救,有的拿出粽子丢到江里,说是让鱼虾吃了就不会去咬屈大夫尸身。一老医师则将雄黄酒倒进江里以药晕蛟龙,使它不能伤害屈大夫。寒暑易节,暮往朝来,尽管时光已流过悠悠两千余载,时世早已沧海桑田,然而今天每到端午节人们依然要裹粽子,划龙舟,喝雄黄酒,举办各种民俗活动,来纪念和缅怀这位伟大的诗人。可见,为国为民而献身的人老百姓是不会忘怀的,屈原永远活在亿万华夏儿女的心里!
一只小小的粽子传承着两千余年的历史,凝聚着民族文化的精髓,寄托着老百姓对先贤的怀念和景仰。它是用《离骚》那不朽的诗句包裹的,是用滔滔不息的汨罗江水浸润的,里面装满了忠贞和爱国情怀。
朋友,今天我们过端午,在享受粽子清香黏糯滋味的同时,您是否想起了先贤不屈的英魂,是否又一次为他“可与日月争光”的人格与意志深深打动?
愿爱国主义精神在你我心中永驻!(熊益军)
留住端午乡愁
朋友朱鸿召见我也有了一个小小的院子,就给我送来四棵艾苗。我树之成,亭亭玉立了。可惜只有四棵,在后院门口,我责怪朱鸿召为什么只给我四棵,他说:别急,会长出很多的。
那天在院子里,看着这四棵艾,从安徽老家来上海的母亲问我:你们上海买得到艾吗?我突然惊觉:端午节要来了。母亲在我这儿呆了几个月,想回家了吧。我知道母亲的乡愁,就告诉她:买得到,到时候满大街都是艾!
上海是一个很有纵深的大城市,农村的风吹不进,农村的土飘不进,连农村的人进城,也会被这个城市褪去乡气而多些洋气。但是,我不是为了安慰而骗母亲:确实,在上海,产自乡野的带着乡野水土气息的艾,在每年的五月端午前,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城市的角角落落。
这就是传统的力量,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记得小时候在老家,每到端午节,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插上了艾,老家属于丘陵地貌,春末夏初,田间地头,到处都是蓬蓬勃勃的艾。那些插在门楣的艾,带着艾蒿特有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村庄。那时贫寒,过节了也没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但是,光是这些艾,一下子就烘托出了节日的气氛,普通的日子突然就有了些不同的味道,沉闷的心情也有了些莫名的兴奋。
节日,是漫漫日子的节点,是冗长时间的顿挫,是急迫人生的闲暇,是沉重劳作的喘息。日子漫漫,如无尽头的台阶,而我们,则在这样的台阶上攀爬,喘息,不死不休。这样无尽头的攀爬会使我们多么绝望?因此,我们需要在这样的漫漫台阶中标注出一些台阶,给它不同的颜色,甚至不同的形状,不同的质地,不同的功能,然后,我们就可以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在此台阶上暂歇,喘气,宣泄,倾诉,哭泣,或者,歌唱。
是啊,人类为什么需要节日?那么多完全一样的日子,为什么要弄出几个赋予他们特别的意义?其实,斗转星移,寒来暑往,日升月落,黑白交替,所有的日子都无特别之处无特殊意义,是我们的生活需要意义,是我们的生命历程需要一些特别。节日,就是我们寄放意义的日子,寄托某些特别的诉求和祈盼,怀念和感恩。
端午节是中国汉族的传统节日(据说有20多个其他民族也过端午节),两千多年来,中国人过了两千多个端午节了。影响所及,日本、韩国、朝鲜、越南,也过这样的节日。
端午节的来源与意义,有不少种说法,但是,最为普通大众熟知、最为流行的观点,是这个节日和一个诗人的关系。唐代文秀《端午》诗可证:“节分端午自谁言,万古传闻为屈原。”
两千三百多年前,在遍布艾蒿和菖蒲的南方大地上,屈原,横空出世。
刘熙载《艺概》这样说屈原:“有路可走,卒归于无路可走,屈子是也。”
其实,在先秦的典籍中,我们看不到对屈原的一个字的记载。如果我们说历史就是我们对历史的回忆,那么,就文字记载的历史来说,屈原这个人,在先秦,几乎是不存在的。
但是,在汉朝,他突然“存在”了,并且是一个巨大的存在:由汉初几位最有分量的文字大师记录在最有分量的典籍里。
司马迁在他那不朽的《史记》里,专门为他辟出一章,为他作传,从而宣布他是一个历史的存在,不容置疑。司马迁对他的评价是:“其志洁,故其称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污泥之中,蝉蜕於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不获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
但司马迁的这段情绪激动推崇备至的话,可能是照录他之前的淮南王刘安的《离骚传》。刘安,因为《淮南子》,也当之无愧地是中国文化史上的大人物。哦,顺变说一下,据说他还是豆腐的发明人。让我们在端午节的餐桌前对他默默感恩一回吧。
而在刘安之前,还有一个人,贾谊。这是有汉一代最杰出的政治家,他的文章是中国政治史、哲学史、文学史都要专门讨论的内容。有意思的是,司马迁在《史记》中把他和屈原并传,这是何等的荣耀。“谊为长沙王太傅,既以谪去,意不自得;及度湘水,为赋以吊屈原。”《吊屈原赋》是贾谊的名作之一,记录着他对于这位先贤的共鸣和对自己坎坷身世的恻然哀伤。
贾谊刘安司马迁,都是生不逢时或生当其时却被时代凌虐的,从而他们都满腔忧愤哀怨,他们浓墨重彩大张旗鼓说屈原,其实也是在借屈原说自己。他们三人的下场也与屈原相似,都是非正常死亡:贾谊抑郁而亡,刘安谋反事发自杀,司马迁不知所终,但我曾撰文论及他也应该是自杀。
他们都是无路可走之人。
这三个汉代无路可走的人,合力打捞出了一个在历史的长河中淹没的诗人。从此,屈原这个名字,在中华的历史上熠熠生辉,作为一种精神,一种悲剧性的崇高,一种人格的标杆。
但是,第一次打捞屈原的,还不是他们,而是汨罗江畔和洞庭湖边的百姓们。
屈原举身赴清流之后,当地百姓闻讯马上划船捞救。为了不让鱼鳖蛟龙伤害屈原尸体,百姓又纷纷在水中投入用树叶包好的饭团。后来,正如我们知道的,划船捞救演变为龙舟竞赛,树叶饭团演变为粽子,一个普通的日子,因为一个人,就此成为一个民族的节日。
百姓们没有捞起屈原的尸首,更没能救出屈原。但是,他们不必失望悲伤,因为他们的捞救,实际上是一个民族的捞救,屈原从此不会沉没。只要我们还在过端午节,屈原就不会沉入江底葬身鱼腹,而是融入民族的记忆,藏身在民族的心灵里。
又一个端午节来了,带来了我们的乡愁。乡愁,其实是一种文化情结,是我们对历史和先贤的离愁和向慕。
故乡者,故人之乡也。吾中华大地,上下五千年,有多少像屈原这样让我们爱,使我们敬,给我们温暖的故人?只要这些故人还在我们心中,我们就永远活在故乡,那份美丽乡愁,就永远给我们生活以诗意,而那些节日,就永远为我们珍惜和祈盼。
故人不朽,故乡永在,我们的乡愁,直到永远。(鲍鹏山 知名文化学者、上海开放大学教授)